356jj小说网 > 玄幻小说 > 拜拜 > 愿还之人
夜里,香火未熄,敬尧却睡得极沉。
    纸契使再度在梦中现身,但这一次不再在空庙中,而是在一条深不见底的溪流上。
    溪水不动,像一面凝结的镜子。敬尧站在浮於水上的石道上,远远看见一艘无篷小舟飘来。舟上坐着一名nV子,低头抱着一口香炉,脸被披风掩住,看不清模样。
    纸契使在他耳边低语:
    「此为梦行第二愿。愿之主者,曾yu退契而失,今魂困其愿。」
    「她是……谁?」
    「她名锺若淳,曾立香契,愿得子nV双全,孰料双子夭折,其愿未实,遂求破契。然契未能毁,反遭神印反噬,化为亡契人,身陷愿中,不得解脱。」
    敬尧怔住:「你要我见她,完成她的愿?」
    「不,愿不可代行。汝需与其对话,问她:若有机会再选,愿否立此愿?」
    「那能改变什麽?」
    纸契使不再回应。溪流开始泛起微波,那艘舟缓缓靠岸,nV子抬头。
    敬尧一见她的脸,心头微震。
    那是一张极安静、却又充满Si意的脸。眼窝有淡淡烙痕,似曾长年哭泣。她声音像远山间的风:
    「你是来还我的愿的?」
    敬尧摇头:「我来,是因为我也在学着怎麽还……母亲的愿。」
    她笑了,笑得像流蜡:「你还得了麽?香契之愿,未成先纳,若愿未遂,神便讨债。你怎麽还?」
    敬尧沉默片刻:「你当初许愿的时候,知道会有代价吗?」
    「我以为我知道。」她轻声说,「我以为求神生子,是自己的选择。没想到,是神挑了我——用两个孩子来还债。双生子,一生香,一殁魂。」
    敬尧握紧拳:「你现在想取消这个愿望吗?」
    她不答,却低头望着手中的香炉。
    「你想知道最痛的是什麽吗?不是我失去孩子,是我还在这里——在愿中——每一夜都梦见他们还活着,每一夜都得再次失去他们一次。」
    她语气突然锋利起来:
    「你以为你还愿是为了谁?你其实只是怕自己承担不了那得来不易的代价!我们都是。」
    那一刻,敬尧彷佛明白了她真正的苦。
    她不是想破愿,而是无法接受「愿望实现了却带来不幸」这件事。她想用破契来「退回幸福」,彷佛这样就能让一切没有发生。
    「你知道吗?」她盯着他看,「如果让我再选一次,我还是会许那个愿。」
    敬尧一震。
    她缓缓站起身,双手将香炉递给他。
    「但我不会再拜神了。」
    敬尧接过炉子,发现里头空无一香,只有灰烬。
    「愿已行,无可退。你现在要决定——你会替你母亲保住她的愿,还是毁了它?」
    敬尧没有立刻回答。
    四周开始下起香灰雨,一点点降落在溪水上。那nV子的身影逐渐模糊,像是水面上的烟。
    他突然开口:
    「我不知道该怎麽选。但我知道,我要先面对她为什麽要许那个愿。」
    nV子微微一笑,最後一句话如风:
    「若你不知愿从何起,就永远无法还清它的代价。」
    她消失了。
    敬尧惊醒时,双手仍紧握着被子,指节泛白。他的第一件事,是查找这个叫「锺若淳」的nV子。
    文渊听了之後,脸sE也变得凝重。
    「她是二十年前我们村里的——她的事很多老人还记得。据说她怀的是一对龙凤胎,一生下来男婴没多久就Si了,nV婴到三岁也走了。她整个人崩溃了,还烧过一次香堂,後来被送去疗养院。」
    敬尧思索良久。
    「她的愿,是我们村立契中最失败的一例。」
    文渊点头:「但你说的话让我想起一件事……我爷爷曾讲过,灵安g0ng後方有个香纸井,是祭拜中若愿失灵时才会用上的地方。那井已经乾了,没人用了。」
    「我想去看看。」
    两人穿过庙後,来到一处杂草丛生的矮墙边。破墙後是一口圆井,井壁早已斑驳,井底空无一水。
    敬尧伸手捡起井旁一叠残破香纸,竟然还能看见上头的字迹:
    「吾愿有子,代价吾承。天见仁心,神予香引。」
    香纸发h,上头的红笔字已斑斓,但最底部署名处写的正是:「锺若淳」。


敬尧手一抖,纸片自他掌中滑落,缓缓飘入井底,落在其他早已烧尽的纸契残片上。
    文渊说:「我爷爷说过,这井不能乱看,因为每一张丢进去的香纸,都是没有实现的愿。」
    敬尧眼神坚定:「那我要知道这井里,埋了多少人的痛。」
    那夜,敬尧再次梦见纸契使。
    纸契使立在香纸井前,身影高大无b,仿若山岳。
    「第二愿,已行。」
    「我没有还她的愿,我也没帮她破契。」
    「汝见其本意,便是愿行。契之所以难还,不是因为神拒绝,而是人从未诚实面对自己当初求愿的恐惧。」
    敬尧抬头:「你一直都知道,对吧?这些香火、这些神,其实都是人的意念塑造出来的——你只是看管者。」
    纸契使静默片刻:
    「吾非造神者,亦非毁神者。吾所守者,唯契之秩序。」
    「那若契本身就是错的呢?」
    「若契错,则人错;若愿诈,则神散。」
    这句话回荡在敬尧脑中,像某种无形判决。
    梦境缓缓沉没。香纸井化为一片空白,纸契使的身影逐渐褪去,最後只剩下敬尧站在无尽白雾之中。
    耳边,传来最後一道声音:
    「第三愿,将至。此愿不涉他人,唯涉汝心。」
    敬尧在清晨四点睁开眼,窗外雾浓如雪。
    他知道,最後的梦愿,将不再是旁观,而是让他直面自己当初那句不曾说出口的——「我希望我母亲能一直陪着我。」
    那句话,是愿,是咒,更是系住两人命运的香火绳。
    他深x1一口气,知道一切将走入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