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备精神大振。
荀彧在曹营是什么身份,那是相当于他这边萧和诸葛亮的地位。
关键这人还拥汉!
这样重量级的人物,就算不愿甘为他臣下,哪怕是结成盟友,那也是大有裨益啊。
“伯温有何良策,可阻止曹操杀荀彧?”
刘备满面欣喜的急问道。
萧和一笑,不紧不慢道:
“荀彧有大功在身,曹操是想杀之,却多半不敢亲自动手,准确来说,他应该是想让荀彧自裁。”
“所以,和的意思是,大将军可速遣邓芝北上…”
计策道出。
刘备恍然明悟,欣然道:
“好好好,就依伯温之计行事,待今晚过后,就由你安排邓伯苗北上。”
正事商议完毕,刘备面露几分歉意:
“伯温啊,今日乃你大喜的日子,吾以公事耽搁你这么久,实在是过意不去。”
“速速忙你的去吧,莫让新夫人久等。”
萧和只得挠了挠头,回之一笑。
酒宴结束,宾客皆是告退。
萧和却已喝得醉了七八分,得在婢女的搀扶下,方才摇摇晃晃的回往洞房。
“慢着!”
就在他将要推门入洞房时,却在门口被关银屏给截住。
“夫…夫人?”
萧和心头不由一紧。
整场婚宴,关银屏这个正室都是得体大方,尽显当家夫人的风范。
这现下这入洞房的关键时刻,却突然拦下自己,莫非是终于醋意爆发,要拦着自己入洞房。
“瞧你喝成这个样子,进了洞房还怎么做正事,岂不是大喜之夜,要冷落了人家练师妹妹~~”
关银屏一通数落抱怨,尔后从侍婢手中接过汤碗。
“这是我叫庖厨提前给你备下的醒酒汤,你先趁热喝了,待醒醒酒再进去不迟。”
说着关银屏端着汤碗,亲手送到了他嘴边。
萧和恍然大悟。
妻子不是在吃醋,拦着他入洞房,反倒是惦念着怕他醉了,耽误了洞房花烛夜的好事。
萧和手捧着汤碗,心中是感慨万千,深为关银屏的大度而感动。
“愣什么呢,还不快趁热喝了~~~”
关银屏见他捧着汤碗发呆,便是笑着催促道。
萧和这才反应过来,仰头一口气饮尽。
关银屏这才安心,便凑近他耳边叮嘱道:
“夫君啊,呆会进去,你也要有所节制,别没个饱的,没完没了累垮了身子,来日放长呢……”
萧和眼珠瞪大。
没个饱的,累垮了身子,来日放长…
这都是些什么虎狼之词?
萧和是着实没想到,这位曾经外表高冷,砍人都不眨眼的关家虎女,自打成婚之后便似变了个人一般。
人前依旧高冷,处处彰显着当家主母的威严,关上门来便摇身一变,如狼似虎,让人难以招架。
叮嘱过后,关银屏媚眼如丝,别有意味一笑,转身扬长而去。
萧和望着她婀娜而去的背影,眼前那一泓媚笑挥之不去,耳边回响着她的虎狼之词,心中是怦然大动。
若非想起屋里还有一个在等着,他还真想追上去,今宵就在关银屏屋里睡得了…
直到身后响起婢女的提醒声,萧和方才回过了神来。
“得妻如此,夫夫何求啊…”
萧和一声庆幸感慨,尔后才收了收神,转身推门踏入了洞房。
…
五日后,项城曹营。
军帐之内,荀彧正秉烛夜读。
虽手不释卷,他目光却恍惚失神,精力全然不在手中书简上。
当日相府之中,与曹操摊牌对峙的一幕幕,不时在眼前浮现。
“你纵容儿子弑君那一日起,我早就该想到,你已笃定了要篡汉的心思,可笑我那时还心存侥幸。”
“荀彧啊荀彧,今日你可曾后悔,当年你投身曹营,一手将他扶上今天的位置吗?”
喃喃自语中,荀彧摇头一声自嘲般的苦叹。
正当这时,帐外亲随来报,言是有一名文士深夜拜访,声称是前来救他的命。
荀彧神色一震,眼中顿生疑色。
“救我的命?”
略一犹豫后,荀彧当即令将来人带入。
片刻后。
一位年轻文士步入帐中,彬彬有礼的一拱手:
“在下汉大将军麾下书佐邓芝,拜见荀令君。”
荀彧大吃一惊。
原本他还在猜想,来人多半是汝南郡的故友旧识,知他与曹操摊牌之事,放心不下他的安危,趁他来汝南劳军之机前来探望。
却没想到,来的竟是刘备的部下。
吃惊过后,荀彧脸色一沉:
“邓芝,你好大的胆子,你既是刘玄德部下,焉敢来我这里自投罗网?”
“你就不怕我即刻将绑了,交给曹将军以奸细的罪名,当场处决了你不成?”
邓芝却面无惧色,只淡淡道:
“芝既然敢奉我主之命前来见令君,就报定了有来无回的决心,虽死何惧!”
“只是芝不过一小人物,死不足惜,荀令君名满天下,身有王佐之才,心怀匡扶汉室之志,若就这般为曹操所害,岂非可惜?”
为曹操所害!
这五个字出口,听得荀彧身形一凛,原本冷厉的眼神中,立时平添一丝惊异。
“吾乃当朝尚书令,曹丞相谋主,丞相焉会害我?”
“邓芝,你今日前来,若是想离间挑拔,那你可就来错了。”
荀彧很快冷静下来,言语不屑的反驳了回去。
邓芝嘴角微扬,冷笑道:
“整个北方,从许都到州郡,人人都在向伪帝上表,为曹操建国封公造势。”
“曹操篡汉之心已是世人皆知!”
“我家萧军师对我们大将军说了,许都中的拥汉之臣,仅剩荀令君一人,令君必会奋起反对曹操称公,阻止他踏出篡汉关键一步。”
“然曹操篡汉之心已定,绝不会因令君的反对就动摇,如此一来,令君就成了他篡汉路上的唯一绊脚石。”
“以曹操宁教我负天下人,勿叫天下人负我的性子,谁敢挡他的路,他必杀之。”
“你荀令君也不例外!”
“如今他以劳军之名,将你调出许昌,就是为了方便动手。”
“令君你死期近在眼前,还尚不自知啊!”
荀彧脸色大变,眼神由不屑,化为了震惊。
萧和!
那个远在应天的刘备谋主,竟对千里之外的许都洞若观火,将曹操的心思动机皆一览无余。
甚至连他反对曹操封公,都早有推算。
这是何等恐怖的洞察力!
荀彧连吸几口气,强行压制住了内心波动,故作不以为然道:
“你们那位萧军师,倒也真是自以为是,他当真以为自己是神仙在世,真就无所不知了么?”
“不错,我荀彧是汉臣,我是反对丞相封公。”
“可他说丞相因我反对他封公,就要杀我荀彧,却是太小看了丞相,也小看了我荀彧!”
荀彧言下之意,自是不相信曹操会绝情到不顾他的功劳,不顾惜二十年主臣情份,要置他于死地。
讽刺过后,荀彧又冷笑着问道:
“那萧伯温既是神机妙算,那我倒是想知道,他算出了丞相要怎么杀我荀彧?”
邓芝似乎等的就是他这句话,不假思索道:
“曹操自然不会亲手杀荀令君,他会送一只食盒给令君你,逼你自行了断。”
荀彧一愣。
要说以萧和智计,推算出曹操有可能杀他,这倒也不值得大惊小怪。
可萧和竟连曹操要如何杀他的细节,都能推算出来,那就有些匪夷所思了吧?
更匪夷所思的是,萧和推算出的细节,竟是曹操仅凭一只食盒,就能逼他自尽!
岂不荒唐?
荀彧愣怔过后,嘴角扬起冷笑:
“你们萧军师是神机妙算,不过邓书佐,你难道不觉得他跟你所说这些,实在是荒谬不堪,如同儿戏——”
话音未落。
帐外亲随来报,言是曹操派人由许都星夜而来,送了一物给他。
说着亲随将一只包袱,呈献在了荀彧案几上。
荀彧脸上的讽刺消失,呼吸渐重,神情也紧张起来,不由瞥了邓芝一眼。
“丞相果真送了东西给我,难不成,真让那萧和猜中了?”
“这不可能,他再神机妙算,焉能神到如此地步?”
荀彧思绪澎湃如潮,强压着呼吸,将那包袱缓缓拆了开来。
邓芝笑了。
荀彧却倒吸一口凉气,身形跌坐下来,眼眸爆睁到仿若见鬼一般。
“那萧伯温,竟然——”
荀彧颤巍巍的抬起头,难以置信的看向了邓芝。
他如若在向邓芝寻求答案,你们那位军师,何以能未卜先知到如此地步?
连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,都能够算出来。
这还是人吗?
荀彧到底是大风大浪里走过来的人,震惊良久后,终于是缓过了劲来。
暗吸几口气后,又故作淡然道:
“能算出丞相送吾食盒,萧伯温神机妙算之名,确实是名不虚传。”
“可我又很好奇,丞相是怎么凭这一只食盒,就能逼我自裁?”
邓芝神色平静,指着食盒道:
“我们萧军师说了,曹操送给荀令君这只食盒,乃是一只空盒。”
“荀令君看到了,自然就会自行了断。”
荀彧心头又是一震。
他低下头来,心中满怀着侥幸和质疑,颤巍巍的将那只食盒打了开来。
空空如也!
荀彧跌坐了下来,身形再次凝固,脸色已错愕骇然到无以复加的地步。
萧和又算对了。
曹操给他的,确实是一只空食盒。
食者,禄也。
曹操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来告诉他,你食的是我曹操的禄,不是汉朝的禄。
我不给你饭吃,你就得饿死!
你只有两个选择,要么向我低头服软,跟我讨口饭吃,要么就饿死。
饿死,便代表着自行了断。
曹操这是在给他下最后通牒,要么拥护我封公建国,要么就自尽,别逼我亲自动手!
“这世上,怎能有如此无所不知的神人?”
“这世上,又怎能有如此冷血绝情之人?”
“这,这……”
荀彧拳头紧握,咬牙欲碎,脸上扭曲出极度复杂的神色。
失望,惊骇,困惑,茫然…
既是惊骇于萧和开了天眼般的未卜先知之能,又是失望于曹操逼他自尽的绝情冷血。
一时间,这位曾经的北方第一智者,陷入了失魂落魄,茫然无措之中。
“荀令君大可不必绝望,我家大将军说了,令君只需牢记匡扶汉室的初心便是。”
“曹操欲废汉篡位,大将军却志在匡扶社稷,再兴大汉。”
“曹操不能与令君同行,大将军却想邀令君同行,一起走到天下一统,汉室再兴的那一天。”
冗长的铺垫结束,邓芝终于抛出了橄榄枝,在荀彧最绝望的时刻,在他前方点燃了一盏希望的明灯。
荀彧身形一震,猛的抬头惊望向了邓芝。
他怎么听不明白,刘备这是在招揽于他。
“匡扶汉室的初心,匡扶汉室的初心…”
“他说的没错,当年我投奔曹操,就是想借其之力,匡扶汉室。”
“既然曹操背弃了扶汉的誓言,我为何不能另择一个扶汉的明主?”
荀彧心中翻江倒海,若有所悟。
片刻后,却又摇头一声叹息:
“玄德公虽与彧志同道合,可到今日这般地步,他想让我荀彧抛下一切,只身前往应天投靠于他,怎么可能呢?”
邓芝神色如常,似是荀彧的回答,早在他意料之中。
因为萧和曾说过,荀彧扶汉是扶汉,却并不代表他不会顾及到家族的利益。
且荀彧还是要面子的。
让他此刻抛弃荀氏一族,放弃现有的声名地位,孤身一人落魄来投刘备,显然是不现实。
“我家大将军知令君有难处,并没有强求令君现下就南渡来投。”
“大将军说了,令君既不可自尽,也不必向曹操低头服软,只需辞官归乡,蛰伏待机便是。”
“以令君的功劳,只要令君不自尽,曹操绝不敢主动杀害令君。”
“令君需要做的,只是忍辱负重几日,待到我家大将军挥师北伐,兵临颍川之时,令君能振臂一呼,号召颍川仁人志士群起响应,以助大将军他收复中原,迎奉天子还于旧都!”
邓芝将萧和为荀彧所指的明路,缓缓道了出来。
荀彧站了起来,负手踱步,沉吟不语。
理想,荣辱,家族,颜面…
种种因素,如乱麻一般,在他心中纠缠不休。
此时的他,必须要理清这些乱麻,做出人生中第二次重大的选择。
就如当年,他选择背弃袁绍,投靠曹操一样。
现在的他,则要选择是为曹操所逼自行了断,还是忍辱负重,等到刘备北伐中原之日再投新主。
踱步良久。
荀彧蓦然停止,再回首时,眼神已决然如铁。
“砰!”
那只打开的食盒,被他狠狠关上。
…
十日后,荀彧劳军结束,回许都复命,尔后便上表辞官,请求告老还乡。
曹冲的计策失算,荀彧并没有选择自杀,这让曹操大感意外。
不过荀彧的主动辞官,却令他也松了一口气。
这代表着,荀彧选择了逃避,既不拥护他建国封公,也不再站出来公然反对。
进位为公道路上的这枚最大障碍,自己挪到了路边。
曹操遂放弃了弄死荀彧的念头,专注于进位为公之事。
数日后,“天子”正式正诏,加封曹操为国公。
曹操断然拒绝。
在一番三辞三请的过场戏码后,曹操终于在天子的坚辞,百官的苦劝之下,接下了天子的封公诏书。
七日后。
曹操正式受封公爵,封国建号为“魏”,加九锡,以冀州河东,河内,魏郡,赵国,中山等十郡国为魏公国疆土,以邺城为魏国国都。
时年春,曹操进位魏公!
…
十日后,应天。
清晨,萧府。
正与关银屏和步练师这一妻一妾,共进早食的萧和,拿到了邓艾急冲冲送至,来自于北方的最新情报。
如他所料,荀彧辞官归乡,保住了性命。
曹操没了绊脚石,终于是建国封公,当上了他梦寐以求的魏公,迈出了篡汉的最关键一步。
看着手中情报,萧和冷冷一笑:
“曹操做了这出头鸟,当了魏公,咱们的大将军怎么能落后呢,也该跟着曹操一起进步了…”